2019-01-04

液態的情慾

藉由蘇匯宇《超級禁忌》、蔡明亮《河流》和吉勒摩·戴托羅的《水底情深》分析與討論以水作為對情慾的隱喻

液態的情慾

 

「水」具有某種危險與陌生的特質,人在水中並不能像在陸地上般自由的移動與呼吸,但水也是生命的必需,作為生物的人們,身體中仍有百分之七十是水,也必須飲水才能維持生命的運作。在蘇匯宇《超級禁忌》中,延伸水危險與陌生、支撐生命延續與必需的特質,把水視為慾望的展現,由金士傑飾演的角色在森林的小溪旁朗讀色情書刊,旁邊的河水就像是他的慾望一般滔滔不絕地流洩,流水聲與色情書刊中的文字朗讀聲,互相呼應且交融在一起,慾望就如同流水。

 

蔡明亮在《河流》裡面,把水作為情慾的描繪從劇中開頭拍片的橋段就開始了,劇中的導演詢問李康生是否能夠取代假的人偶,飾演飄在水上的屍體,李康生一開始以水很骯髒拒絕導演,導演答應會讓他立即清洗,李康生後來答應飾演。演完之後他被在劇組裡工作的陳湘琪帶到一家賓館洗澡,但河水的臭味卻好像緊緊巴住他似的,他洗了一次、兩次之後仍聞到自己身上有某種臭味,泥濘的髒水像從各個皮膚的孔隙滲入他的身體,最後他與陳湘琪在賓館內做愛,河水像是混雜著汗水再從皮膚的孔隙滲出來,與陳湘琪相互交融。再來的水是從苗天房間的天花板不停地滲漏下來,苗天在裡面飾演李康生的爸爸,他的房間因樓上不知名的原因漏水,他拿水桶接住一滴一滴滴下來的水滴,隨著劇情推演,苗天一方面流連在三溫暖中與男人手淫、做愛,一方面在家中卻仍是表面上看起來關心孩子、衣著體面的爸爸,苗天房間的牆壁就像是社會對他、抑或是他對自己按耐、防堵、壓抑內心深處對同性的慾望,不停從縫隙滲漏下來的水,就如同苗天對同性的慾望一般,在這個框架裡無處可走、無處可說,只能從牆的孔隙裡不停的滲出。水越漏越多,苗天用塑膠版和管子試圖把水引導到窗外,卻是徒勞。房間的水在他和李康生在三溫暖中意外相遇卻幫他手淫之後,逐漸液出漫延到到家中客廳,這時飾演李康生媽媽的陸筱琳才從陽台爬上樓上的住家,把一直開著的水龍頭關掉。

 

不論是從皮膚孔隙滲出的水、房間樓上不停滲漏的水、已經滿溢出房間的水,在蔡明亮的《河流》裡面都是對角色們情慾狀態的某種暗示,李康生因泡在惡臭的河水裡,身上洗不去的味道,就像是依附在他身上的異類情慾,在與陳湘琪做愛的過程中,從皮膚孔隙裡滲出離開他。從一開始對女性的慾望到後來在三溫暖裡對男性的慾望相對照的話,可以看出與女性的慾望對李康生來說才是一種歧異,像是惡臭的河水一般入侵他的肌膚。而苗天房間的水在這部片裡也一直暗示著苗天慾望的流動,也是苗天試圖阻止、掩蓋的東西。他在三溫暖中被拒絕、求歡不成的狀態到後來幫兒子李康生手淫,房間的水就像苗天的慾望般,從原本的滴漏到後來無法阻擋地漫溢出房間,最後由陸筱琳發現漏水的原因是因為樓上未關起的水龍頭,她作為一個男同性戀者為了掩蓋心中難以被承認的情慾而犧牲的對象,被迫站在這個社會的父權底下,以夫妻的身份關起了這個情慾。

 

美國導演吉勒摩·戴托羅的《水底情深》,女主角是一位啞巴的清潔工,她工作的地方來了一個「怪物」,稱之為怪物相對應的就是人類對於此種生物的害怕與不可知而把它從正常的規範裡剔除。他在劇中是生活在海底的神秘生物,但因人類企圖掌握世界,視自己為主宰萬物之神,並且有著自視甚高的力量,將這個奇異生物拘禁在實驗室裡,並企圖解剖他,以了解他的構造。女主角把他從實驗室裡面偷渡出來,並讓他暫時生活在自家的浴缸裡,隨著兩個人相處,逐漸產生了愛慾,女主角把浴室的縫堵起來,打開水龍頭,讓整個浴室都充滿了水,和這個生物在水中共舞、親吻擁抱,這裡的水就像是他們逐漸漫出的愛慾,從浴室的孔隙裡滲出,滴到樓下的電影院,浴室在這裡的空間意象就像苗天的房間一樣,是個對於異類情慾框架,只是苗天的房間是把慾望的水阻擋在外面,卻仍不斷地滲漏出來,而水底情深的浴室則是他們兩人的情慾在這個空間裡滋長,卻無法離開被社會匡限的狀態,藉由水的溢出,試圖挑戰、走出社會的框架,最後他們滿溢的情慾在被女主角的畫家鄰居一打開浴室的門的時候,終於全部宣洩而出,就像他們對彼此的愛,就算是社會的框架也難以制止、也難以阻擋。

 

水的本質雖有種危險、陌生的狀態,但水也支撐起生命。水能在各種形狀間流動穿梭,因此也具備某種高度的可塑性與不穩定性,再加上水本身柔軟包覆的特性,也使它有著高度的包容性。《河流》和《水底情深》這兩部影片裡,他們的愛慾在社會中被視為是異類,在社會裡面被大多數人所認可的「正常的情慾」即所謂一男一女的情慾排除在外,而《河流》裡苗天的房間、《水底情深》的浴室就像是一個社會的框架,一個穩固難以被動搖的父權思想,於是他類情慾,只能在暗處流動,視為一種被阻止、被掩蓋的對象,因此不能訴說、也無處可走,但都藉由水能包容「異」的特質,以水作為他們慾望的隱喻,使異的欲望在水中流動、在水中滋養。再回到蘇匯宇的《超級禁忌》中,人的情慾本就是種自然的狀態,但卻在社會架構底下,被形塑成一種不可說的禁忌,在金士傑朗讀色情書刊到一半的同時,警察出現並把他架起抓走,警察是社會的權力機制底下的執行者,由集體群眾賦予其公權力,社會試圖阻擋情慾的展現與流動,並視為一種「超級禁忌」,但隨著鏡頭再往下推移,看到森林裡面各種裝扮不一、身形不一、姿態不一的人們,在充滿桃紅色的、黃色的、螢光綠的水灘中做出多種情慾的姿勢與動作,水在這裡不只是金士傑朗讀色情書刊時的慾望流水,也是充滿各種色彩,展現多種情慾的元素,水是對多元的情慾理解與包容。

 

人類現代社會的框架就像是固態般堅毅不可塑,對於少數與歧異多半是強制的壓榨和銷毀,而液態柔軟又強大的力量,將會逐漸從社會框架的孔隙裡面滲出、漫溢出來,而逐漸瓦解現代社會的父權結構。